
明崇祯年间,京师西郊有座朝天观,青砖灰瓦掩映在古柏之间,虽不甚宏大,却自有一番清幽气象。观中住着一位中年道士,道号玄真,生得眉清目秀,颌下三缕长须,颇有仙风道骨。他自幼出家,专攻吐纳养生之术,每日寅时即起,在观后小园中面东而立,吞吐天地精华,三十余年如一日。
这年深秋,玄真正在园中演练五禽戏,忽闻观门吱呀作响。抬眼望去,见一位白发老翁拄着青竹杖缓步而入。那老翁约莫七十上下,面色红润,双目炯炯有神,身着素白道袍,衣袂飘飘,竟不似寻常老人。
"无量天尊。"老翁朝玄真打了个稽首,"老朽途经宝观,见紫气缭绕,知是修真福地,特来求宿几日,不知可否行个方便?"
玄真见老翁气度不凡,忙还礼道:"老丈客气了。敝观虽简陋,却也清静,若不嫌弃,尽管住下便是。"
老翁自称姓白,号云散人,来自终南山。玄真安排他住在西厢客房,二人当晚便在月下品茗论道。谁知这一谈,竟发现白翁对吐纳之术的见解与自己不谋而合,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精妙。玄真大喜,如遇知音,二人促膝长谈至东方既白。
自此,白翁便在朝天观住下,与玄真朝夕相处。每日清晨,二人并肩立于园中,一呼一吸间,白气如练,在寒风中凝而不散。玄真发现白翁的吐纳之法与众不同,呼气时竟能吐出三寸白芒,吸气时周围落叶无风自动。他心中暗自称奇,却也不便多问。
光阴荏苒,转眼三年过去。这年冬至前,玄真发现白翁神色有异,时常望着东南方向出神。一日清晨,他照例去邀白翁晨练,却见房门虚掩,屋内空空如也,只余一张字条:"有事远行,旬日即归。"
玄真心中纳闷,却也不以为意。谁知十日后,白翁果然如期而归,面色却略显憔悴。玄真关切询问,白翁只摆手道:"些许私事,不足挂齿。"
如此年年如此,每逢冬至前后,白翁必消失十日。玄真心中疑惑渐深,直到第五个年头,他终于按捺不住,在白翁归来时直言相询。
烛光摇曳下,白翁沉默良久,忽然长叹一声:"你我相交五载,可谓莫逆。今日便实言相告——老朽非人,实乃山中狐也。"
玄真闻言大惊,手中茶盏险些跌落。他定睛细看,烛光映照下,白翁的影子果然比常人淡薄许多,且时而晃动,似有尾巴隐现。
"先、先生莫要玩笑..."玄真声音微颤。
白翁苦笑:"若非真心相待,老朽何必自揭其短?我修炼五百余年,得成人形,素来避居终南山阴。因慕人间道法,特来京师寻访高人。见道长心性质朴,道心坚定,故而相伴左右。"
玄真毕竟是修道之人,惊诧过后很快镇定下来。他想起这五年来白翁从未有害人之举,反而在修炼上多有指点,心中戒备渐消。
"既如此,先生每年此时离去,又是为何?"
白翁神色凝重:"冬至乃天子郊祭之时,天神下界清扫污秽。我辈异类,若不避让,必遭天谴。故每年此时,我都要远遁深山,待祭祀完毕方敢回返。"
玄真恍然大悟,对白翁更多了几分理解。此后二人相处如常,只是玄真偶尔会发现白翁在月圆之夜对月长啸,声音凄清悠远,不似人声。
崇祯十六年冬,变故陡生。那年白翁照例在冬至前离去,却逾期半月未归。玄真日日到观门张望,心中忧虑日甚。直到腊月初八那日,天色阴沉,飘着细雪,玄真正在殿中诵经,忽闻门外传来虚弱呼唤。
开门一看,只见白翁衣衫褴褛,面色苍白如纸,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之气。他踉跄入门,几乎站立不稳。
"先生这是怎么了?"玄真急忙搀扶。
白翁摆手示意进屋再说。待紧闭房门,他连饮三杯热茶,才缓过气来:"险些见不到道长了..."
原来今年白翁本想如往常一样远避深山,不料行至半路,忽觉心神不宁,四肢乏力。眼看天将破晓,他情急之下,躲进了城南一处废弃宅院的阴沟中,藏身于一口破瓮之下。
"我以为此处隐蔽,谁知..."白翁声音发颤,"午时三刻,忽见金光漫天,王灵官率天兵天将巡查至此。那灵官神目如电,一眼便看破我的藏身之处,怒喝一声'妖孽安敢藏污纳垢',举鞭就打。"
白翁说到这里,眼中犹有余悸。他描述自己如何仓皇逃窜,王灵官驾云紧追不舍。他穿街过巷,奔至永定河边时,神鞭已呼啸而至,在他背上留下一道焦黑伤痕。
"千钧一发之际,我见河边有间茅厕,顾不得许多,一头扎了进去。"白翁面露惭色,"那灵官神至洁至净,见状果然止步,怒斥几声便离去了。"
玄真听得目瞪口呆,忙查看白翁伤势。只见他背上确有一道三寸长的灼痕,深可见骨,周围皮肉焦黑。
"我在那污秽之地躲了三日,待天神尽去才敢出来。"白翁苦笑,"只是这一身腥臭,洗了九九八十一遍才勉强可闻。又在洞中闭关百日,今日方得解脱。"
玄真为他敷上金疮药,忍不住问道:"先生往年都能平安往返,为何今年..."
白翁神色忽然变得极为严肃:"这正是我要告诉道长的。天象有变,紫微暗淡,我感知大劫将至,故而心神不宁。这次能逃得性命,实属侥幸。"
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册发黄的古籍,郑重递给玄真:"此乃《太乙金华宗旨》,是我五百年来搜集的道家秘要。今日赠予道长,望你好生参悟。"
玄真刚要推辞,白翁却按住他的手:"听我一言,速离京师。朝天观三月内必有大难,不可久留。"
"先生何出此言?"玄真惊问。
白翁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:"我昨夜观天象,见帝星摇摇欲坠,紫气东散。不出半年,这大明江山..."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,摇头道,"天机不可尽泄。道长信我,明日便启程往终南山去,我在玉泉洞等你。"
当夜,白翁不顾玄真挽留,执意离去。临行前,他站在观门外,对着满天星斗长叹一声:"三百年王朝气数尽,可怜无数痴人梦。"话音未落,身形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色中。
玄真辗转反侧一夜,想起这六年来与白翁相处的点点滴滴,又忆起近来京中流寇猖獗、物价飞涨的乱象,终于下定决心。次日清晨,他收拾简单行装,将观中事务托付给附近道友,独自向终南山进发。
三个月后,玄真正在终南山玉泉洞中与白翁对弈,忽有山下来客带来惊天消息——李自成攻破北京,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,大明王朝灭亡了。
白翁执棋的手悬在半空,良久才落下一子:"甲申之变,果然应验。"
玄真望向洞外云海,想起朝天观中那些朝夕相处的道友,不知几人逃过这场劫难。他忽然明白,白翁不惜暴露真身也要警告自己,这份情谊,早已超越了人狐之别。
"先生大恩,玄真没齿难忘。"他郑重稽首。
白翁扶起他,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:"天下将乱,正是修行时。道长可愿随我参悟太乙金华之妙?"
玄真微笑点头。从此,终南山深处多了一对奇特的修行者——一位白发老翁,一位青衣道士,常在云海之巅吞吐日月精华。有樵夫偶然得见,传言那老翁身后时而露出雪白尾巴,而道士的呼吸竟能引动山间云雾,想必都已得了大道。
至于京师那座朝天观,果然在甲申之变中毁于兵火。有人说曾见一道白光在观中盘旋数圈,卷走了几册古籍;也有人说乱军闯入时,观中空无一人,只有满园桃李,不合时令地开得正艳。